會客室
才聼到營房門口衛兵喊:“輔導長好!”,房門口傳令小聲的對我眨眼說:“陳排!洋破欸(營輔導長)來查勤!”
我立刻披上紅色值星帶,順好了邊,戴上小帽,皮鞋在褲脚後抹了抹,出門見到輔導長,恭敬地立定站好,右手五指在眉前行個軍禮,說“輔導長好!”。
“你們連長呢?”,營輔導長開口就問。
“報告輔導長,連長休假去了。”,我隨口回答。
他嘴角撅起,笑了笑:“馬的,溜的還真快!“
“你們連上還有誰?“,他繼續問。
“報告輔導長,崔排長請喪家回去了!“
“喔?就你一個留守,呵呵呵…你女朋友今天會不會來看你?“
這問話直直刺了我,我立刻撒了個謊。
“報告輔導長,她媽不放心,要跟來,我說太熱,就都別來了!“
“呵呵呵,你這個小預官,還挺聰明的!“
這回答我放在心裏,沒破口而出:“幹!“
他巡了巡,然後在記事本裏寫了些東西,隨後兩手背在身後說:“你們士兵的内務太亂,扣五分!“,他低頭再說:”中午12點,你到會客室接班。四點以後,你要幹嘛就幹嘛,下午兩點,旅部中山室放電影英烈千秋,你叫連上留守的兵,著裝好自行去觀賞。“
我想要他快走,大聲説:“是,謝謝輔導長!“,再舉手行個禮。
他草草一回,隨口說:“你要是肚子餓,營部有多的菜,還有很多土芒果。你可以過來吃。“
我再謝謝輔導長。悶住話在心裏不説:“吃你個鬼,餓死我也不去!“
營輔導長走了之後,我想自己找個空閑。隨即吹哨子集合連上所有在營休假的士官兵。
最菜的小魏下士班長,整隊清點人數之後,我面對部隊大聲訓斥:“剛才營輔導長過來視察,我們的内務被扣了分。等一下解散之後,所有人都把你自己和左右鄰兵内務重新再整理一次。最好的下星期放榮譽假,最差的下一期送士官隊!稍息之後,不敬禮解散!稍息!“
訓話説完,看大家開始忙碌,我就悄悄地走回排長室裏發呆。躲起來,也等於讓其餘士官兵放牛吃草了。
五月的高雄,空氣已經有一股燒焦的氣息。再兩星期我就破冬,唉!還有一年!明年的五月25號,就是我退伍的日子!
我從衣櫃裏拿出吳炳鍾的大陸簡明英漢字典,托福字彙,想看,卻專不下心。
“哼!女朋友?“,我心裏一個呸!
去年11月在步校寫了最後一封信給小敏,說我大概抽中外島,她就再也沒有回音了。本來想告訴她,部隊移防回台灣,我現在在高雄了。但是她的夜校同學給我信,小敏有了臺大電機系畢業新的男朋友,正在準備一起出國…她還真以爲我現在在小金門咧!
閉上眼,想起我告訴他我母親走了,她簡單的寫說她不知道該説什麽。我明白,這個緣分盡了,涼了,不,冷了!
我不服的心裏吼:“出國念書,我一定也可以!“
再看看衣櫃裏,還有綠皮的電子學。我摸摸那厚厚的原文書,自己看了前面一半發黃的頁面都覺得好笑。因爲後半本白白淨淨的,從來都沒好好讀過!
快中午了,陽光漸漸直射到窗外衛兵的鋼盔上。
我收拾好我的排長房間,信步走到營區門口一旁的會客室裏坐下。
放眼一看,雖然我是個一條杠的少尉,我卻還是這裏官階最高的軍官。
門口外面,只有一左一右持步槍的衛哨。會客室裏,對著大門的窗口,坐著一位士官,登記探視的訪客名字。同時撥電話通知留營的士兵來接待探訪的家人或是朋友。
旅部在一旁的軍房,安排了一個隔開的休息區,訪客就只能在那裏活動。後方的軍營重地,是不可以讓老百姓隨意進去參觀的。
我的任務,唯一的任務,就是監看這裏的活動,有任何突發狀況要立即報告反應。
炎熱的星期日中午,實在很難在一個座位上坐著不動,雖然四周都有强力旋轉的電風扇。
我四處巡了一下,赫然發現我連上的上兵“罵漲“坐在會客室東張西望。罵漲是快退伍的三年老兵,我驚訝他爲什麽不休假還留在營區裏?
“白欸(排長的昵稱),哇急蝦米?我馬上就要囘下灰去打拼,哇習乾熊最,不像你,夠舞嘰當,哈哈!“
雖然我是他的長官,可是我無所謂,漲著臉,聽他嘲笑。
“你到底在這裏看什麽啦?“,我有點好奇的問。
罵漲小聲説,這裏來會客的,有很多很風騷的馬子…有的是阿兵哥的妹妹,有的是女朋友,迷你裙哎,好好看唷!
我一斜眼,懂了!
於是我也開始東張西望!
他説:早上來的,都是南部人啦!很土。中午以後,才有臺北來的,都粉好看,白欸,你慢慢看!“
罵漲又小聲說:聽説小魏士官家人會從桃園來看他。
“怎麽樣”,我問!
“他們家開美容理髮店啊!”
我眼睛也變大了,告訴自己,再熱也等!
果然,中午時分,已經來探望士兵的,都是撐著陽傘的媽媽們,看去就是住在高雄南部附近的家人。我掩住口,重重打個哈欠。
“排長,你看!”,罵漲手一指!
四五個清純女孩,每個手上都帶著大包小包。我愣住了!沒注意她們帶的東西,只盯著她們的短裙和熱褲看!
小魏快速的跑步出現了,他根本沒發現我在會客室。急急忙忙羞怯的跟這群女孩子見面。罵漲跟我,似乎眼睛都瞪的大大的不動。
罵漲先醒了!大聲説:“魏班長,這些都是你朋友喔!”
小魏赫然發現我們在場,再羞怯的說,他們是我的姊姊和妹妹。
“陳排在這裏,你介紹一下嘛!”,罵漲也把我弄醒了!
小魏班長隨手拿起一個蘋果給我,說:“白欸,請你吃!”
我終於回神,趕忙說不用不用。小魏招呼他的姐妹過來介紹我…我,我只覺得我耳根燒紅,連説謝謝謝謝,不用不用…
他們離開人群,遠遠的坐在草地上聊天了。
我眼睛雖然還是欣賞,但是心裏已經氾起了陣陣漣漪…如果我有這麽多…姐妹…不是…這麽多…女朋友!…
“白欸!今晚睡不着了吼!“,罵漲開始閙我了!
我就回他一個字:幹!
我們都笑了!
刹那間,我的眼睛突然停住在一個人身上!
那是個步履闌珊的婦人,矮矮胖胖的個子,卻一手撐著一把大陽傘,一手拿著一個笨重的大鐵鍋子。又急又喘的走進會客室大門。
一股沉重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走上前,想看她看個清楚!
我心裏激動的喊:“媽!”,但是我知道,她不是,她只是身材像。怎麽可能是我的媽媽,她已經在天上了!
我像是發呆一樣看著她,親切的主動上去跟她打招呼。
“謝謝你,長官大人,我找我兒子,阿坤啦!”
她的神情,特殊的客家口音,我立刻聯想到連上的寶坤弟兄。我大聲叫罵漲過來,接下她手上的東西,用最快的速度,把寳坤叫來見他媽媽。
會客室門口的士官,急忙擋住我,說:“排長,請阿媽先登記一下,我們用分機打電話請她孩子過來!”
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動,我喝令愣著的罵漲快去,然後抓起簽名簿,我自己幫她寫了會客時間名字。
“報告排長,我們還需要她的身份證!”
“她沒帶!”,我莫名其妙的快嘴回答。
衝著我的階級,那士官看我的强硬,低頭不敢多説話。
我心裏暗想,我知道寶坤是新竹人,中興大學畢業的,但是怎麽運氣這麽差,抽籤到了我們這個野戰部隊了呢?
我又暗暗笑了一下,想:“我也不怎麽樣啊?還有人以爲我在小金門哪!“
寶坤出現了。他一臉詫異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說:“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心裏正有點發火,心想:“我媽媽不在了,如果她今天能來看我,我會跪著迎接她!“
我不做聲,雖然我是排長,這不是我可以管的。
一回頭,罵漲呢?
原來他躲我,跑去草地和魏班長姐妹們一起坐著聊天了!
寶坤媽媽掏出手巾,給她兒子的額頭慢慢擦汗。
我羡慕的用拳頭捂住嘴。
寶坤不説話,媽媽把鍋子打開,裏面有現成的勺子和碗筷,她小心的撈出一碗湯,輕輕的說:“來,坤啊,喝碗鷄湯,還是熱的。“
我羡慕的不忍看。
我悄悄的在一旁坐在椅子上聼,看阿坤低著頭,連連叫苦,說自己很雖,大學畢業就從新兵訓練出來,還要吃這麽多苦,現在是菜鳥,有人欺負他。他還要熬一年半。
我完全瞭解他的心情,可是想揍他不該在媽媽面前訴苦。
“坤阿!再苦也要熬過去!“
我心裏一震。忍不住多看了寳坤媽媽一眼。
她有一對跟我媽媽一樣慈祥的眼睛,完全無知但是完全無懼的表情。短短的頭髮用橡皮筋綁著,像極了我的媽媽用拖把拖地的裝扮。她粗粗短短的手指,撈湯下去,我的心情跟著下沉。我抿著嘴,看著她拿抹布擦拭滴出來的湯汁,小聲的跟阿坤說:“要收乾净,才不會等一下被你長官罰。每件事都要小心,知道嗎?“
“你不要多說了,我統統知道啦!“
我心裏怒,但是沒有發作。忍不住我趨前,幫忙寶坤媽媽收拾鍋子。
“我幫你拿去洗!“,我勤快的說。
“哎呀不行,長官你怎麽可以?還有耶,你喝一點?”,阿坤媽媽煞有介事的恭敬地跟我作揖。
“好啊!我嘗嘗看!”,我大方的自己撈了一碗,只是湯。
阿坤媽媽立刻搶過勺子,撈了一塊鷄肉給我。我不拒絕,看著她額頭上的頭髮,腦海裏都是似乎我母親在夾肉給我的影子…
“真好喝!阿坤你好福氣,媽媽你也好福氣!”
“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了不了!我還要值班!”,我推辭了,雖然我完全能夠忍受那客家人煮的鹹。
“你回去吧!”,阿坤對媽媽說。
媽媽不發一語,收好東西,撐起陽傘。
我忍不住了,大聲叱喝:“寶坤!你幫你媽撐傘,送她出去!”
寶坤有點不情願的聽我發令。他們一步一步走到營區門口,媽媽回頭,再用手巾給阿坤擦汗。
我不忍看,轉身,再用拳頭捂住嘴。
有人在我背後拍拍,我一回頭,是寶坤。原來他一直注意我,他知道我在想什麽。
四點一到,我開始清場,請訪客離開。魏班長的姐妹開心的回去了,但是沒有多看我一眼…
回到房間,取出衣櫃裏母親的照片。我久久不能自己。
那天晚上的收心操,我對大家大聲喊:伏地挺身預備!
我也趴下,大聲說:“今天排長跟你們一起做,一百下!來,一,二!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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