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3月 09, 2026

會客室




 

會客室

  才聼到營房門口衛兵喊:“輔導長好!”,房門口傳令小聲的對我眨眼說:“陳排!洋破欸(營輔導長)來查勤!”

    我立刻披上紅色值星帶,順好了邊,戴上小帽,皮鞋在褲脚後抹了抹,出門見到輔導長,恭敬地立定站好,右手五指在眉前行個軍禮,說“輔導長好!”。

  “你們連長呢?”,營輔導長開口就問。

    “報告輔導長,連長休假去了。”,我隨口回答。

    他嘴角撅起,笑了笑:“馬的,溜的還真快!“

    “你們連上還有誰?“,他繼續問。

  “報告輔導長,崔排長請喪家回去了!“

    “喔?就你一個留守,呵呵呵你女朋友今天會不會來看你?“

  這問話直直刺了我,我立刻撒了個謊。

  “報告輔導長,她媽不放心,要跟來,我說太熱,就都別來了!“

    “呵呵呵,你這個小預官,還挺聰明的!“

  這回答我放在心裏,沒破口而出:“幹!“

    他巡了巡,然後在記事本裏寫了些東西,隨後兩手背在身後說:“你們士兵的内務太亂,扣五分!“,他低頭再說:”中午12點,你到會客室接班。四點以後,你要幹嘛就幹嘛,下午兩點,旅部中山室放電影英烈千秋,你叫連上留守的兵,著裝好自行去觀賞。“

    我想要他快走,大聲説:“是,謝謝輔導長!“,再舉手行個禮。

  他草草一回,隨口說:“你要是肚子餓,營部有多的菜,還有很多土芒果。你可以過來吃。“

  我再謝謝輔導長。悶住話在心裏不説:“吃你個鬼,餓死我也不去!“

 

    營輔導長走了之後,我想自己找個空閑。隨即吹哨子集合連上所有在營休假的士官兵。

    最菜的小魏下士班長,整隊清點人數之後,我面對部隊大聲訓斥:“剛才營輔導長過來視察,我們的内務被扣了分。等一下解散之後,所有人都把你自己和左右鄰兵内務重新再整理一次。最好的下星期放榮譽假,最差的下一期送士官隊!稍息之後,不敬禮解散!稍息!“

    訓話説完,看大家開始忙碌,我就悄悄地走回排長室裏發呆。躲起來,也等於讓其餘士官兵放牛吃草了。

    五月的高雄,空氣已經有一股燒焦的氣息。再兩星期我就破冬,唉!還有一年!明年的五月25號,就是我退伍的日子!

    我從衣櫃裏拿出吳炳鍾的大陸簡明英漢字典,托福字彙,想看,卻專不下心。

    “哼!女朋友?“,我心裏一個呸!

    去年11月在步校寫了最後一封信給小敏,說我大概抽中外島,她就再也沒有回音了。本來想告訴她,部隊移防回台灣,我現在在高雄了。但是她的夜校同學給我信,小敏有了臺大電機系畢業新的男朋友,正在準備一起出國她還真以爲我現在在小金門咧!

    閉上眼,想起我告訴他我母親走了,她簡單的寫說她不知道該説什麽。我明白,這個緣分盡了,涼了,不,冷了!

    我不服的心裏吼:“出國念書,我一定也可以!“

    再看看衣櫃裏,還有綠皮的電子學。我摸摸那厚厚的原文書,自己看了前面一半發黃的頁面都覺得好笑。因爲後半本白白淨淨的,從來都沒好好讀過!

    快中午了,陽光漸漸直射到窗外衛兵的鋼盔上。

我收拾好我的排長房間,信步走到營區門口一旁的會客室裏坐下。 

放眼一看,雖然我是個一條杠的少尉,我卻還是這裏官階最高的軍官。

門口外面,只有一左一右持步槍的衛哨。會客室裏,對著大門的窗口,坐著一位士官,登記探視的訪客名字。同時撥電話通知留營的士兵來接待探訪的家人或是朋友。

    旅部在一旁的軍房,安排了一個隔開的休息區,訪客就只能在那裏活動。後方的軍營重地,是不可以讓老百姓隨意進去參觀的。

    我的任務,唯一的任務,就是監看這裏的活動,有任何突發狀況要立即報告反應。

    炎熱的星期日中午,實在很難在一個座位上坐著不動,雖然四周都有强力旋轉的電風扇。

    我四處巡了一下,赫然發現我連上的上兵“罵漲“坐在會客室東張西望。罵漲是快退伍的三年老兵,我驚訝他爲什麽不休假還留在營區裏?

    “白欸(排長的昵稱),哇急蝦米?我馬上就要囘下灰去打拼,哇習乾熊最,不像你,夠舞嘰當,哈哈!“

雖然我是他的長官,可是我無所謂,漲著臉,聽他嘲笑。

“你到底在這裏看什麽啦?“,我有點好奇的問。

罵漲小聲説,這裏來會客的,有很多很風騷的馬子有的是阿兵哥的妹妹,有的是女朋友,迷你裙哎,好好看唷!

我一斜眼,懂了!

於是我也開始東張西望!

他説:早上來的,都是南部人啦!很土。中午以後,才有臺北來的,都粉好看,白欸,你慢慢看!“

罵漲又小聲說:聽説小魏士官家人會從桃園來看他。

“怎麽樣”,我問!

“他們家開美容理髮店啊!”

我眼睛也變大了,告訴自己,再熱也等!

果然,中午時分,已經來探望士兵的,都是撐著陽傘的媽媽們,看去就是住在高雄南部附近的家人。我掩住口,重重打個哈欠。

“排長,你看!”,罵漲手一指!

四五個清純女孩,每個手上都帶著大包小包。我愣住了!沒注意她們帶的東西,只盯著她們的短裙和熱褲看!

小魏快速的跑步出現了,他根本沒發現我在會客室。急急忙忙羞怯的跟這群女孩子見面。罵漲跟我,似乎眼睛都瞪的大大的不動。

罵漲先醒了!大聲説:“魏班長,這些都是你朋友喔!”

小魏赫然發現我們在場,再羞怯的說,他們是我的姊姊和妹妹。

“陳排在這裏,你介紹一下嘛!”,罵漲也把我弄醒了!

小魏班長隨手拿起一個蘋果給我,說:“白欸,請你吃!”

我終於回神,趕忙說不用不用。小魏招呼他的姐妹過來介紹我,我只覺得我耳根燒紅,連説謝謝謝謝,不用不用

他們離開人群,遠遠的坐在草地上聊天了。

我眼睛雖然還是欣賞,但是心裏已經氾起了陣陣漣漪如果我有這麽多姐妹不是這麽多女朋友!

白欸!今晚睡不着了吼!“,罵漲開始閙我了!

我就回他一個字:幹!

我們都笑了!

刹那間,我的眼睛突然停住在一個人身上!

那是個步履闌珊的婦人,矮矮胖胖的個子,卻一手撐著一把大陽傘,一手拿著一個笨重的大鐵鍋子。又急又喘的走進會客室大門。

一股沉重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走上前,想看她看個清楚!

我心裏激動的喊:“媽!”,但是我知道,她不是,她只是身材像。怎麽可能是我的媽媽,她已經在天上了!

我像是發呆一樣看著她,親切的主動上去跟她打招呼。

“謝謝你,長官大人,我找我兒子,阿坤啦!”

她的神情,特殊的客家口音,我立刻聯想到連上的寶坤弟兄。我大聲叫罵漲過來,接下她手上的東西,用最快的速度,把寳坤叫來見他媽媽。

會客室門口的士官,急忙擋住我,說:“排長,請阿媽先登記一下,我們用分機打電話請她孩子過來!”

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動,我喝令愣著的罵漲快去,然後抓起簽名簿,我自己幫她寫了會客時間名字。

“報告排長,我們還需要她的身份證!”

她沒帶!”,我莫名其妙的快嘴回答。

衝著我的階級,那士官看我的强硬,低頭不敢多説話。

我心裏暗想,我知道寶坤是新竹人,中興大學畢業的,但是怎麽運氣這麽差,抽籤到了我們這個野戰部隊了呢?

我又暗暗笑了一下,想:“我也不怎麽樣啊?還有人以爲我在小金門哪!“

寶坤出現了。他一臉詫異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說:“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心裏正有點發火,心想:“我媽媽不在了,如果她今天能來看我,我會跪著迎接她!“

我不做聲,雖然我是排長,這不是我可以管的。

一回頭,罵漲呢?

原來他躲我,跑去草地和魏班長姐妹們一起坐著聊天了!

寶坤媽媽掏出手巾,給她兒子的額頭慢慢擦汗。

我羡慕的用拳頭捂住嘴。

寶坤不説話,媽媽把鍋子打開,裏面有現成的勺子和碗筷,她小心的撈出一碗湯,輕輕的說:“來,坤啊,喝碗鷄湯,還是熱的。“

我羡慕的不忍看。

我悄悄的在一旁坐在椅子上聼,看阿坤低著頭,連連叫苦,說自己很雖,大學畢業就從新兵訓練出來,還要吃這麽多苦,現在是菜鳥,有人欺負他。他還要熬一年半。

我完全瞭解他的心情,可是想揍他不該在媽媽面前訴苦。

“坤阿!再苦也要熬過去!“

我心裏一震。忍不住多看了寳坤媽媽一眼。

她有一對跟我媽媽一樣慈祥的眼睛,完全無知但是完全無懼的表情。短短的頭髮用橡皮筋綁著,像極了我的媽媽用拖把拖地的裝扮。她粗粗短短的手指,撈湯下去,我的心情跟著下沉。我抿著嘴,看著她拿抹布擦拭滴出來的湯汁,小聲的跟阿坤說:“要收乾净,才不會等一下被你長官罰。每件事都要小心,知道嗎?“

“你不要多說了,我統統知道啦!“

我心裏怒,但是沒有發作。忍不住我趨前,幫忙寶坤媽媽收拾鍋子。

“我幫你拿去洗!“,我勤快的說。

“哎呀不行,長官你怎麽可以?還有耶,你喝一點?”,阿坤媽媽煞有介事的恭敬地跟我作揖。

“好啊!我嘗嘗看!”,我大方的自己撈了一碗,只是湯。

阿坤媽媽立刻搶過勺子,撈了一塊鷄肉給我。我不拒絕,看著她額頭上的頭髮,腦海裏都是似乎我母親在夾肉給我的影子

“真好喝!阿坤你好福氣,媽媽你也好福氣!”

“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了不了!我還要值班!”,我推辭了,雖然我完全能夠忍受那客家人煮的鹹。

“你回去吧!”,阿坤對媽媽說。

媽媽不發一語,收好東西,撐起陽傘。

我忍不住了,大聲叱喝:“寶坤!你幫你媽撐傘,送她出去!”

寶坤有點不情願的聽我發令。他們一步一步走到營區門口,媽媽回頭,再用手巾給阿坤擦汗。

我不忍看,轉身,再用拳頭捂住嘴。

有人在我背後拍拍,我一回頭,是寶坤。原來他一直注意我,他知道我在想什麽。

四點一到,我開始清場,請訪客離開。魏班長的姐妹開心的回去了,但是沒有多看我一眼

回到房間,取出衣櫃裏母親的照片。我久久不能自己。

那天晚上的收心操,我對大家大聲喊:伏地挺身預備!

我也趴下,大聲說:“今天排長跟你們一起做,一百下!來,一,二!一,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