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3月 09, 2026

會客室




 

會客室

  才聼到營房門口衛兵喊:“輔導長好!”,房門口傳令小聲的對我眨眼說:“陳排!洋破欸(營輔導長)來查勤!”

    我立刻披上紅色值星帶,順好了邊,戴上小帽,皮鞋在褲脚後抹了抹,出門見到輔導長,恭敬地立定站好,右手五指在眉前行個軍禮,說“輔導長好!”。

  “你們連長呢?”,營輔導長開口就問。

    “報告輔導長,連長休假去了。”,我隨口回答。

    他嘴角撅起,笑了笑:“馬的,溜的還真快!“

    “你們連上還有誰?“,他繼續問。

  “報告輔導長,崔排長請喪家回去了!“

    “喔?就你一個留守,呵呵呵你女朋友今天會不會來看你?“

  這問話直直刺了我,我立刻撒了個謊。

  “報告輔導長,她媽不放心,要跟來,我說太熱,就都別來了!“

    “呵呵呵,你這個小預官,還挺聰明的!“

  這回答我放在心裏,沒破口而出:“幹!“

    他巡了巡,然後在記事本裏寫了些東西,隨後兩手背在身後說:“你們士兵的内務太亂,扣五分!“,他低頭再說:”中午12點,你到會客室接班。四點以後,你要幹嘛就幹嘛,下午兩點,旅部中山室放電影英烈千秋,你叫連上留守的兵,著裝好自行去觀賞。“

    我想要他快走,大聲説:“是,謝謝輔導長!“,再舉手行個禮。

  他草草一回,隨口說:“你要是肚子餓,營部有多的菜,還有很多土芒果。你可以過來吃。“

  我再謝謝輔導長。悶住話在心裏不説:“吃你個鬼,餓死我也不去!“

 

    營輔導長走了之後,我想自己找個空閑。隨即吹哨子集合連上所有在營休假的士官兵。

    最菜的小魏下士班長,整隊清點人數之後,我面對部隊大聲訓斥:“剛才營輔導長過來視察,我們的内務被扣了分。等一下解散之後,所有人都把你自己和左右鄰兵内務重新再整理一次。最好的下星期放榮譽假,最差的下一期送士官隊!稍息之後,不敬禮解散!稍息!“

    訓話説完,看大家開始忙碌,我就悄悄地走回排長室裏發呆。躲起來,也等於讓其餘士官兵放牛吃草了。

    五月的高雄,空氣已經有一股燒焦的氣息。再兩星期我就破冬,唉!還有一年!明年的五月25號,就是我退伍的日子!

    我從衣櫃裏拿出吳炳鍾的大陸簡明英漢字典,托福字彙,想看,卻專不下心。

    “哼!女朋友?“,我心裏一個呸!

    去年11月在步校寫了最後一封信給小敏,說我大概抽中外島,她就再也沒有回音了。本來想告訴她,部隊移防回台灣,我現在在高雄了。但是她的夜校同學給我信,小敏有了臺大電機系畢業新的男朋友,正在準備一起出國她還真以爲我現在在小金門咧!

    閉上眼,想起我告訴他我母親走了,她簡單的寫說她不知道該説什麽。我明白,這個緣分盡了,涼了,不,冷了!

    我不服的心裏吼:“出國念書,我一定也可以!“

    再看看衣櫃裏,還有綠皮的電子學。我摸摸那厚厚的原文書,自己看了前面一半發黃的頁面都覺得好笑。因爲後半本白白淨淨的,從來都沒好好讀過!

    快中午了,陽光漸漸直射到窗外衛兵的鋼盔上。

我收拾好我的排長房間,信步走到營區門口一旁的會客室裏坐下。 

放眼一看,雖然我是個一條杠的少尉,我卻還是這裏官階最高的軍官。

門口外面,只有一左一右持步槍的衛哨。會客室裏,對著大門的窗口,坐著一位士官,登記探視的訪客名字。同時撥電話通知留營的士兵來接待探訪的家人或是朋友。

    旅部在一旁的軍房,安排了一個隔開的休息區,訪客就只能在那裏活動。後方的軍營重地,是不可以讓老百姓隨意進去參觀的。

    我的任務,唯一的任務,就是監看這裏的活動,有任何突發狀況要立即報告反應。

    炎熱的星期日中午,實在很難在一個座位上坐著不動,雖然四周都有强力旋轉的電風扇。

    我四處巡了一下,赫然發現我連上的上兵“罵漲“坐在會客室東張西望。罵漲是快退伍的三年老兵,我驚訝他爲什麽不休假還留在營區裏?

    “白欸(排長的昵稱),哇急蝦米?我馬上就要囘下灰去打拼,哇習乾熊最,不像你,夠舞嘰當,哈哈!“

雖然我是他的長官,可是我無所謂,漲著臉,聽他嘲笑。

“你到底在這裏看什麽啦?“,我有點好奇的問。

罵漲小聲説,這裏來會客的,有很多很風騷的馬子有的是阿兵哥的妹妹,有的是女朋友,迷你裙哎,好好看唷!

我一斜眼,懂了!

於是我也開始東張西望!

他説:早上來的,都是南部人啦!很土。中午以後,才有臺北來的,都粉好看,白欸,你慢慢看!“

罵漲又小聲說:聽説小魏士官家人會從桃園來看他。

“怎麽樣”,我問!

“他們家開美容理髮店啊!”

我眼睛也變大了,告訴自己,再熱也等!

果然,中午時分,已經來探望士兵的,都是撐著陽傘的媽媽們,看去就是住在高雄南部附近的家人。我掩住口,重重打個哈欠。

“排長,你看!”,罵漲手一指!

四五個清純女孩,每個手上都帶著大包小包。我愣住了!沒注意她們帶的東西,只盯著她們的短裙和熱褲看!

小魏快速的跑步出現了,他根本沒發現我在會客室。急急忙忙羞怯的跟這群女孩子見面。罵漲跟我,似乎眼睛都瞪的大大的不動。

罵漲先醒了!大聲説:“魏班長,這些都是你朋友喔!”

小魏赫然發現我們在場,再羞怯的說,他們是我的姊姊和妹妹。

“陳排在這裏,你介紹一下嘛!”,罵漲也把我弄醒了!

小魏班長隨手拿起一個蘋果給我,說:“白欸,請你吃!”

我終於回神,趕忙說不用不用。小魏招呼他的姐妹過來介紹我,我只覺得我耳根燒紅,連説謝謝謝謝,不用不用

他們離開人群,遠遠的坐在草地上聊天了。

我眼睛雖然還是欣賞,但是心裏已經氾起了陣陣漣漪如果我有這麽多姐妹不是這麽多女朋友!

白欸!今晚睡不着了吼!“,罵漲開始閙我了!

我就回他一個字:幹!

我們都笑了!

刹那間,我的眼睛突然停住在一個人身上!

那是個步履闌珊的婦人,矮矮胖胖的個子,卻一手撐著一把大陽傘,一手拿著一個笨重的大鐵鍋子。又急又喘的走進會客室大門。

一股沉重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走上前,想看她看個清楚!

我心裏激動的喊:“媽!”,但是我知道,她不是,她只是身材像。怎麽可能是我的媽媽,她已經在天上了!

我像是發呆一樣看著她,親切的主動上去跟她打招呼。

“謝謝你,長官大人,我找我兒子,阿坤啦!”

她的神情,特殊的客家口音,我立刻聯想到連上的寶坤弟兄。我大聲叫罵漲過來,接下她手上的東西,用最快的速度,把寳坤叫來見他媽媽。

會客室門口的士官,急忙擋住我,說:“排長,請阿媽先登記一下,我們用分機打電話請她孩子過來!”

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動,我喝令愣著的罵漲快去,然後抓起簽名簿,我自己幫她寫了會客時間名字。

“報告排長,我們還需要她的身份證!”

她沒帶!”,我莫名其妙的快嘴回答。

衝著我的階級,那士官看我的强硬,低頭不敢多説話。

我心裏暗想,我知道寶坤是新竹人,中興大學畢業的,但是怎麽運氣這麽差,抽籤到了我們這個野戰部隊了呢?

我又暗暗笑了一下,想:“我也不怎麽樣啊?還有人以爲我在小金門哪!“

寶坤出現了。他一臉詫異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說:“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心裏正有點發火,心想:“我媽媽不在了,如果她今天能來看我,我會跪著迎接她!“

我不做聲,雖然我是排長,這不是我可以管的。

一回頭,罵漲呢?

原來他躲我,跑去草地和魏班長姐妹們一起坐著聊天了!

寶坤媽媽掏出手巾,給她兒子的額頭慢慢擦汗。

我羡慕的用拳頭捂住嘴。

寶坤不説話,媽媽把鍋子打開,裏面有現成的勺子和碗筷,她小心的撈出一碗湯,輕輕的說:“來,坤啊,喝碗鷄湯,還是熱的。“

我羡慕的不忍看。

我悄悄的在一旁坐在椅子上聼,看阿坤低著頭,連連叫苦,說自己很雖,大學畢業就從新兵訓練出來,還要吃這麽多苦,現在是菜鳥,有人欺負他。他還要熬一年半。

我完全瞭解他的心情,可是想揍他不該在媽媽面前訴苦。

“坤阿!再苦也要熬過去!“

我心裏一震。忍不住多看了寳坤媽媽一眼。

她有一對跟我媽媽一樣慈祥的眼睛,完全無知但是完全無懼的表情。短短的頭髮用橡皮筋綁著,像極了我的媽媽用拖把拖地的裝扮。她粗粗短短的手指,撈湯下去,我的心情跟著下沉。我抿著嘴,看著她拿抹布擦拭滴出來的湯汁,小聲的跟阿坤說:“要收乾净,才不會等一下被你長官罰。每件事都要小心,知道嗎?“

“你不要多說了,我統統知道啦!“

我心裏怒,但是沒有發作。忍不住我趨前,幫忙寶坤媽媽收拾鍋子。

“我幫你拿去洗!“,我勤快的說。

“哎呀不行,長官你怎麽可以?還有耶,你喝一點?”,阿坤媽媽煞有介事的恭敬地跟我作揖。

“好啊!我嘗嘗看!”,我大方的自己撈了一碗,只是湯。

阿坤媽媽立刻搶過勺子,撈了一塊鷄肉給我。我不拒絕,看著她額頭上的頭髮,腦海裏都是似乎我母親在夾肉給我的影子

“真好喝!阿坤你好福氣,媽媽你也好福氣!”

“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了不了!我還要值班!”,我推辭了,雖然我完全能夠忍受那客家人煮的鹹。

“你回去吧!”,阿坤對媽媽說。

媽媽不發一語,收好東西,撐起陽傘。

我忍不住了,大聲叱喝:“寶坤!你幫你媽撐傘,送她出去!”

寶坤有點不情願的聽我發令。他們一步一步走到營區門口,媽媽回頭,再用手巾給阿坤擦汗。

我不忍看,轉身,再用拳頭捂住嘴。

有人在我背後拍拍,我一回頭,是寶坤。原來他一直注意我,他知道我在想什麽。

四點一到,我開始清場,請訪客離開。魏班長的姐妹開心的回去了,但是沒有多看我一眼

回到房間,取出衣櫃裏母親的照片。我久久不能自己。

那天晚上的收心操,我對大家大聲喊:伏地挺身預備!

我也趴下,大聲說:“今天排長跟你們一起做,一百下!來,一,二!一,二


星期五, 1月 23, 2026

Uber 司機

Uber 司機


    那晚,要搭飛機到外地出差。自己東西不多,倒是工作的電腦,電路板,簡單的工具儀器占了兩個行李箱。漆黑的夜裏,Uber 車子來了,我正等著司機幫我抬行李上後車廂,定睛一看,司機是個瘦小的女生。

    於是我決定搶著自己來搬了。她知道這應該是她的工作,有點不好意思。我裝作沒事,坐定之後,本來我無意説話。她看看我,然後先開口說國語了。

    那腔,非常不像我常聽到的北京或是上海口音。她自己說是廣西來的。問我是台灣人吧?

    我感覺她的識人經驗很豐富。笑笑之後不多説話。深夜了,她是一個女生司機,難道不怕我色膽包天之後虎視眈眈?當然,是我想太多,幻想太多了。

    她主動開口說自己是一個人在矽谷生活。我眨眨眼,不作聲。白天在一家公司打雜,老闆年紀大了,本來很有錢,後來被騙,財產家庭都化爲烏有,即使老了,再重拾舊業,請她幫忙。我這才淺淺的說,這很好啊!那你爲什麽要晚上開車?

    她很快的回答:要賺錢啊!

    我又不作聲了。

    “我的孩子被我前夫帶回去廣西了。我很想孩子,他也很想我。我自己一人生活可以,但是我要好好存錢,把他接來。”

    “你孩子多大了?”

    “明年就要念高中了!”

    “美國高中一般是不要付學費的,所以你供他生活,應該不會花費太多。只要他英文夠好,不需要找人補習什麽的。” ,我輕描淡寫的說。

    她完全不同意的打斷我:“我就是要給他補習,將來念最好的大學!去當律師。這些錢,我都要準備啊!”

    我嘟著嘴,不説話了。

    到了機場,她很努力的搶先下車,幫我把行李擡下來。

    我看看她疲累的眼神,有點不忍,説聲再會,就低頭推著行李離開。我回頭看101,忽然覺得那是一條好長好長的路!

    我之後寫最佳的好評給了她最高的小費當然是用公費


    也是夜晚,在回家的路上。

    那司機原本不開口的。車子裏的味道,我知道他是印度人。忽然他說要接一個電話,問我介不介意?

    我覺得有點突兀,其實不怎麽願意,但是他說是他媽媽從家鄉打來的。我立刻說沒問題。

    一陣聽不懂的語言對話,倒真的很快就結束了。

    他才嘆口氣說,媽媽年紀大了,每天都要跟我説話。

    我說,其實我羡慕你才是,我媽媽已經去世很久了。

    他説,本來在洛杉磯開車,太太還在那裏。

    我一愣,說爲什麽你們不在一起?你在洛杉磯也可以開車賺錢啊?

    他吞吞吐吐的說,他太太在大學念博士。本來,他被應聘到矽谷的一家印度餐廳當厨師。他覺得在這裏,薪水比較多,地緣比洛杉磯小,晚上下了班開車,賺錢機會更多。

    我本能的說,那你太太博士拿到了,就可以來矽谷工作了啊,這裏 Nvidia, Facebook, Google, Amazon, Microsoft 機會都是有的。

    他搖搖頭,說他太太是學醫療方面的研究。

    “你?你打工供給她念博士?”

    他點點頭。

    接著他説,找他去的餐館做不下去,關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很小的印度餐廳,生意也不好,所以他晚上周末都開。

    我立刻跟他要了那餐廳的名片。

    下車前,我很快的問了他一句話:“你跟你媽媽天天說電話?你是不是也有寄錢給媽媽?”

    他嘆口氣,低頭說:“我們都是亞洲人,你懂的。

    後來,我真的正準備帶我的印度同事,循著名片去光顧那家餐廳關了。

 

    又是一次Uber 經驗,這囘是去修車廠取車。

    以爲又是印度人。這年輕的司機先開口用英文問我:“你是中國人嗎?“

    “我是台灣來的中國人”,這是我在美國一貫的回答方式。

    那司機的真正目的是在學習。他想知道從中國,香港,台灣,來的人,説的話,要怎麽分別。

    我大概解釋了國語,廣東話,台灣話的區別,至於怎麽看是從哪裏來的,我説不出個大概。當然,在車子裏,我無心把他教到完全懂。

    “那你呢?你從印度來的嗎?”,我反問。

    他有些輕蔑的笑笑,說你猜錯了,我從阿富汗來的。

    我從抱歉立刻轉成同情。阿富汗?我腦筋裏立刻浮起一股荒漠貧苦的景象。

    司機從後照鏡裏看到我的表情。搖搖頭,嘆口氣。

    我知道他在抱怨現實。雖然我滿心不想談政治。

    他説:不管你是美國人,中國人,台灣人,香港人,都不會懂阿富汗人過的是什麽日子的。

    我不搭話。

    “你知道嗎?阿富汗的女人,不能出門,不能受教育,只能在家裏做家事。“

    我知道,但是就嗯的淺淺回答。

    “所以,阿富汗,有一半人口,就是女人,終身被囚禁在家裏!“

    我沒有點頭,我緊鎖眉頭,眼睛看著窗外。

    他接著説:有一件事,你們絕對無法想象!

    我回頭看他的後照鏡。讓他看到我疑惑的表情。

    “我們國家,所有音樂都禁止!

    他開始憤怒的說:你能想象嗎?

    我吃驚的想:啊?沒有音樂?不能唱?開心失意都不可以?

    時間寂靜了,好像車子裏也沒有了音樂。

    後來,我到了辦公室,平靜的把我聽到的告訴了一位平常對政治激進的白人老美。

    他點點頭,兩手往桌子一拍,說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你我還好都是美國人!

    天啊!沒有音樂?

    我戴上了我的耳機。


厨房裏的外婆

 厨房裏的外婆



  雨滴在我的拖鞋上,擡起腿來抖一抖,我吹了聲口哨,小黑皮一下子就從草地衝到我眼前,看他濕漉漉的身子,我居然用我外婆的口音說:“好尬!阿拉囘厨房裏箱!”

    我低頭冥思,想念當年在厨房裏的外婆

    記得在克難街的眷村裏,雖然是水泥地,可是每個房間地板都不平。家裏的厨房,就是地勢最低,燈光又昏暗的一間。厨房中間是個老舊的方形木桌,四個桌沿都有可摺叠的半圓形木頭邊,往上一扳,正方形的桌子就成了圓形。記憶裏,我們從來沒有用過圓桌子吃飯,因爲桌子剛搬來,有個邊被我玩上玩下玩壞了。那天,我被爸爸罰,站著吃飯。我哇哇哭的不行,那時,外婆幫我盛著飯,要我別哭,用筷子夾菜,呼呼吹涼了之後,一口一口再喂我吃。食物在我嘴裏,我停止了哭。咬好,吞下肚了,我就再大聲哭,眼淚還滴到嘴角用舌頭去舔。哥哥一旁說:“你剛才不是不哭了嗎?”

    厨房是外婆開心的天地。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是一直吃素,鍋碗瓢盆都跟我們的分開放置。外婆沒有讀過書,完全不識字,從小離家,在台灣沒有親戚,所以她會的飯菜做法,都不是食譜上看來的。我稍微懂事才明白,她自己做的菜,都是聽會或是自己揣摩出來的。

    我還小,外婆除了要我幫她買牛奶鷄蛋,其他的菜,她就自己買。她的上海腔,菜市場的人完全不懂,而外婆國語也不行,臺語更聽不懂,所以上市場,就多半是拉著哥哥或是我去。哥哥皮,十次裏只有去一次。外婆因爲很難跟菜市場的人溝通,她有所有那個時代的人的習慣,就是任何買賣,都要討價還價。於是講價的任務,就落在我身上。我小小年紀,就當了上海話翻譯成國語或臺語的翻譯官。外婆講價有時候太狠了,我會先嘀咕她,再很不耐煩的和菜販説價。有的菜販笑笑就不説話了。還有的賣菜的,生氣,把秤頭一扔,不賣了!我又肩負了要吵架的翻譯。而我是個小孩子,只是傳話,當然沒有凶狠的口吻。所以討價還價,多半是輸了。外婆每次覺得不甘心的多付了錢,但是回到家裏,從來沒有責怪我,還會給我多一些葡萄,李子吃,好像安慰我。當我吃了東西,漸漸沒有不耐煩的表情之後,外婆就摸著我的頭,會心的笑了。

    厨房的地勢低,下雨天必定淹水,而且經常雨停了水也不退去。我們無計可施,就索性找到了一些磚塊,隔個幾步放一塊,起碼不會踩到水。現在想到覺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外婆很高興走在磚塊上,她覺得好玩極了!

可愛的外婆,她邊做菜,還會站在磚頭上,清唱我完全聽不懂的小調,像是那個時代的兒歌。有時候她唱著唱著,就居然拿起筷子在碗盤上打起拍子了。那咚咚咚像京戲裏的鑼鼓聲,外婆,就活像個比我還小的小孩子。我那時候不懂,覺得很無聊,搖搖頭就走遠了。如果在今天,我一定會拿個麥克風,把她唱的小調錄起來。拿相機錄下她的淘氣模樣

    外婆非常喜歡糯米做的東西,甜的鹹的她都愛。眷村外面,有時候會有推車推著糬賣。記得那不是沿街,是攤販推著車,車上面放個布袋戲的人像,馬達上下推著,每當噠噠噠的聲音來了,外婆就叫我們趕快把攤販的車攔下。我常常就只穿個内衣内褲,衝到門口,然後再叫外婆出來買。外婆買到了,臉上露出的欣喜,我至今還忘不了。幾次買下來,大家都熟了。賣麻薯的阿公,經常刻意的就在我家門口停留久一點。偏偏有時候,外婆睡着了,那噠噠噠的聲音她沒聽到,我們也不想把外婆吵醒,就任由那噠噠噠,噠噠噠,在門口噠個一下午

    外婆會發明她自己想象的菜,然後要我們嘗。那不是要,其實是逼我們小孩子非要吃一口,而且要說好吃。我們都知道那菜裏沒有肉,所以就想辦法躲。外婆覺得那麽好吃的,我們怎麽會不想吃?所以她會在厠所外面一直等,等到我出來,再一口塞進我嘴裏,還要看到我稱贊那不知道是什麽的菜,真好吃,嗯,不鹹,很脆,好好吃喔不過不要再給我了!

    還記得,外婆背著手,把小美冰淇淋藏在後面要我猜她帶著我和哥哥,到西餐廳裏教我們用刀叉吃東西還有,明明酸掉的豆漿,她硬是說沒壞不要浪費,怎麽勸都不聼就自己喝了一大鍋麵疙瘩說非常好吃,逼我吃的都變成疙瘩了!

    我大學畢業之後要去服役之前,心裏知道或許會分派到外島,也許一待就是兩年,看已經年邁的外婆,就要離開她了,那時候的我,不懂得擁抱親吻,不知道怎麽對外婆表達親昵。離別的心情,讓我忽然想幫她做個什麽事,低頭一看,我立刻去拿了個指甲剪,用力推外婆坐下,然後跪在地上給她剪脚趾甲。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她剪

    當了排長派駐在高雄,有一天我想放假去買個拐杖回去給外婆,記得她說她想要個重一點的,忽然又接到命令要留守,錯過了機會,等到下個可以放假的日子,電報的噩耗就來了

    這時,在厨房,我拿雙筷子俏皮的敲敲碗盤,嗯嗯哈哈亂唱,學外婆,也許她會聽到呢!  

    黑皮忽然汪汪大叫,像是說太難聼,於是,我從回憶裏醒了。

星期五, 8月 08, 2025

老師傅

 老師傅


 

    同學們剛頂著英數理化高分的傲氣進入建中,就遇到了這位穿白汗衫來上課的工藝老師.?工藝課?當然不是考大學需要的課程.可是這老師卻十分認真嚴厲的警告大家不要不當一回事,不然他可是會朝腦袋用力拍下去,甚至讓你不及格可能因此留級的那麽嚴重.

整整一個學期,老師就教大家畫一個陰陽太極圖”,使用的是一支蘸墨水像圓規的鴨嘴筆.他非常嚴格的要求,墨水滲開到紙上,扣分!圓規不是一次轉到半圓的位置,扣分!中間墨色不均匀,銜接上下左右不確實,也都扣分.最難的是,他一一站在座位前面,看著我們動手操作,有時候啪的一掌就拍下來怒駡.同學大家比上數學課都更戒慎恐懼.

我記得他說的很重的一段話:”你們別以爲把數學考滿分進了醫學院就了不起了,你現在工具都拿不好,將來還想拿手術刀?”

這個老師傅,回想起來,他説的當然對.

 

兩年服役當兵擔任排長期間,我曾經帶了一個炮兵排.平常出操訓練,就是保養,擦拭,搬運,分解,組合火炮.練習陣地的位置排列,做到戰時要發射火炮的時候,完全機械化記憶的動作,不慌忙而且迅速不紊亂.

真正的實彈射擊,甚至真正的作戰發射炮彈,比平日的火炮保養,不那麽頻繁,但是那就要靠體力和技術來分高下.

成員當中,有一位測量手,這個職位,必須要背誦非常多的情況數據.因爲靠背誦,我就挑選比較不含糊而且精明的士兵擔任.剛好選到的是一位大學數學系畢業的新兵.平常操練,我不嚴格要求體力上的訓練,讓他安靜的背誦準則裏的條文數字.

有一天,接到即將演習的通知,我開始緊張,認真的翻讀各種軍事準則,雖然我大學畢業,高等微積分都考過及格,但我覺得軍事準則非常困難理解.找到這位測量手,我們徹夜研究那些軍事文件的數據,他驚訝的發現,那些數字,其實就是各種三角函數角度的計算.我們立刻瞭解,在戰場上,最快的測量彈道方向方位,在各種天候地形下,其實不是計算機,而是人,是人的經驗加上準確的記憶.

數字實在太多了,我們研究出一套簡略的方法,就是略取圓周的十幾個角度的數字來背.然後在演習當中,心算綫性接近的方法估算出數值.

討論了半天,連隊裏的士官長來了!

我們對老士官長是恭敬有加的.在台灣,好像他只顧吃飯睡覺,啥事都不理會.但是當年在金馬前綫,老士官長看到偷懶的衛哨兵,他是不客氣的舉起標杆就,駡人一點都不含糊.

老士官長看我們的筆記,哈哈大笑!那樣子,就是笑話我們這群傻乎乎的大學畢業生! 我忍住被嘲笑的不安,虛心的向他請教.

士官長的口氣,就是告訴我們,非常簡單.眯著眼睛看什麽?看太陽光照射垂直立在地上紅白相間的標杆陰影,那陰影的長度在標杆的第幾格,當作角度的基數.測量兵拿出紙筆一算,驚人的發現,真是十分精準.加上背誦,對比更確切.

我當時,記得好像拿出我愛反駁的個性,問士官長,那如果是晚上,或是下大雨呢?

士官長哈哈大笑,:”虧你還是排長!這火炮要在晚上,下雨天打,你先要知道敵人在哪裏?你看的到嗎?是上面誰告訴你要打?你有把握打的準嗎?趕快收拾挖炮坑白天再戰,要不就趕快逃命吧!”

我敲敲腦袋,這老師傅說的太對了!

 

幾年前,去熟識的日本餐廳和老朋友鈴木先生吃飯瞎聊天.他是天生的日本料理高手.用刀極細.我認識他,就是從哥兒們互相吹噓開始,他說他以前是畫家,我說我寫書法.現在他是厨師,我是工程師.各拿各的吹牛比劃.

但是,鈴木先生很感性的說,他學厨藝,完全因爲是他的父親.我以爲,他的手藝是家傳.他立刻說不是.

他承認自己年輕的時候是個在游樂場混的小流氓, 爸爸是當地很有名氣的餐廳厨師.鈴木先生根本不屑厨房的工作,他只顧打彈子,柏青哥天天玩.

忽然有一天,父親突然暴斃.鈴木桑才忽然醒悟,發誓重新做人,要做一個像爸爸一樣,被別人尊敬的厨師.然後開始努力研究各種菜色材料海鮮的做法.

我們同時問對方一個問題:”你收不收徒弟?”

我們同時回答對方:”看情形

然後又同時問對方:”什麽情形?”

你先說

你先説

鈴木先生舉起手上的刀,指向我,意思是,,不然我就

要收學生學寫書法?當然學生本來就會寫字,所以?”

鈴木先生馬上回答:”你看他怎麽拿?”

我非常同意的點頭,立刻説:”你看他怎麽拿刀?”

我們同時舉起大關酒的竹杯子,互相欽佩的看對方.

算年齡,我比他長一歲.但是他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老師傅.

 

這年頭,有了 ChatGPT,再也沒有和長輩請益這回事了.老師傅就是一個形象,也許就會慢慢消失.也其實各行各業都有老師傅,未必年紀老,但是他們的經驗,都是值得記錄的人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