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月 23, 2026

Uber 司機

Uber 司機


    那晚,要搭飛機到外地出差。自己東西不多,倒是工作的電腦,電路板,簡單的工具儀器占了兩個行李箱。漆黑的夜裏,Uber 車子來了,我正等著司機幫我抬行李上後車廂,定睛一看,司機是個瘦小的女生。

    於是我決定搶著自己來搬了。她知道這應該是她的工作,有點不好意思。我裝作沒事,坐定之後,本來我無意説話。她看看我,然後先開口說國語了。

    那腔,非常不像我常聽到的北京或是上海口音。她自己說是廣西來的。問我是台灣人吧?

    我感覺她的識人經驗很豐富。笑笑之後不多説話。深夜了,她是一個女生司機,難道不怕我色膽包天之後虎視眈眈?當然,是我想太多,幻想太多了。

    她主動開口說自己是一個人在矽谷生活。我眨眨眼,不作聲。白天在一家公司打雜,老闆年紀大了,本來很有錢,後來被騙,財產家庭都化爲烏有,即使老了,再重拾舊業,請她幫忙。我這才淺淺的說,這很好啊!那你爲什麽要晚上開車?

    她很快的回答:要賺錢啊!

    我又不作聲了。

    “我的孩子被我前夫帶回去廣西了。我很想孩子,他也很想我。我自己一人生活可以,但是我要好好存錢,把他接來。”

    “你孩子多大了?”

    “明年就要念高中了!”

    “美國高中一般是不要付學費的,所以你供他生活,應該不會花費太多。只要他英文夠好,不需要找人補習什麽的。” ,我輕描淡寫的說。

    她完全不同意的打斷我:“我就是要給他補習,將來念最好的大學!去當律師。這些錢,我都要準備啊!”

    我嘟著嘴,不説話了。

    到了機場,她很努力的搶先下車,幫我把行李擡下來。

    我看看她疲累的眼神,有點不忍,説聲再會,就低頭推著行李離開。我回頭看101,忽然覺得那是一條好長好長的路!

    我之後寫最佳的好評給了她最高的小費當然是用公費


    也是夜晚,在回家的路上。

    那司機原本不開口的。車子裏的味道,我知道他是印度人。忽然他說要接一個電話,問我介不介意?

    我覺得有點突兀,其實不怎麽願意,但是他說是他媽媽從家鄉打來的。我立刻說沒問題。

    一陣聽不懂的語言對話,倒真的很快就結束了。

    他才嘆口氣說,媽媽年紀大了,每天都要跟我説話。

    我說,其實我羡慕你才是,我媽媽已經去世很久了。

    他説,本來在洛杉磯開車,太太還在那裏。

    我一愣,說爲什麽你們不在一起?你在洛杉磯也可以開車賺錢啊?

    他吞吞吐吐的說,他太太在大學念博士。本來,他被應聘到矽谷的一家印度餐廳當厨師。他覺得在這裏,薪水比較多,地緣比洛杉磯小,晚上下了班開車,賺錢機會更多。

    我本能的說,那你太太博士拿到了,就可以來矽谷工作了啊,這裏 Nvidia, Facebook, Google, Amazon, Microsoft 機會都是有的。

    他搖搖頭,說他太太是學醫療方面的研究。

    “你?你打工供給她念博士?”

    他點點頭。

    接著他説,找他去的餐館做不下去,關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很小的印度餐廳,生意也不好,所以他晚上周末都開。

    我立刻跟他要了那餐廳的名片。

    下車前,我很快的問了他一句話:“你跟你媽媽天天說電話?你是不是也有寄錢給媽媽?”

    他嘆口氣,低頭說:“我們都是亞洲人,你懂的。

    後來,我真的正準備帶我的印度同事,循著名片去光顧那家餐廳關了。

 

    又是一次Uber 經驗,這囘是去修車廠取車。

    以爲又是印度人。這年輕的司機先開口用英文問我:“你是中國人嗎?“

    “我是台灣來的中國人”,這是我在美國一貫的回答方式。

    那司機的真正目的是在學習。他想知道從中國,香港,台灣,來的人,説的話,要怎麽分別。

    我大概解釋了國語,廣東話,台灣話的區別,至於怎麽看是從哪裏來的,我説不出個大概。當然,在車子裏,我無心把他教到完全懂。

    “那你呢?你從印度來的嗎?”,我反問。

    他有些輕蔑的笑笑,說你猜錯了,我從阿富汗來的。

    我從抱歉立刻轉成同情。阿富汗?我腦筋裏立刻浮起一股荒漠貧苦的景象。

    司機從後照鏡裏看到我的表情。搖搖頭,嘆口氣。

    我知道他在抱怨現實。雖然我滿心不想談政治。

    他説:不管你是美國人,中國人,台灣人,香港人,都不會懂阿富汗人過的是什麽日子的。

    我不搭話。

    “你知道嗎?阿富汗的女人,不能出門,不能受教育,只能在家裏做家事。“

    我知道,但是就嗯的淺淺回答。

    “所以,阿富汗,有一半人口,就是女人,終身被囚禁在家裏!“

    我沒有點頭,我緊鎖眉頭,眼睛看著窗外。

    他接著説:有一件事,你們絕對無法想象!

    我回頭看他的後照鏡。讓他看到我疑惑的表情。

    “我們國家,所有音樂都禁止!

    他開始憤怒的說:你能想象嗎?

    我吃驚的想:啊?沒有音樂?不能唱?開心失意都不可以?

    時間寂靜了,好像車子裏也沒有了音樂。

    後來,我到了辦公室,平靜的把我聽到的告訴了一位平常對政治激進的白人老美。

    他點點頭,兩手往桌子一拍,說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你我還好都是美國人!

    天啊!沒有音樂?

    我戴上了我的耳機。


厨房裏的外婆

 厨房裏的外婆



  雨滴在我的拖鞋上,擡起腿來抖一抖,我吹了聲口哨,小黑皮一下子就從草地衝到我眼前,看他濕漉漉的身子,我居然用我外婆的口音說:“好尬!阿拉囘厨房裏箱!”

    我低頭冥思,想念當年在厨房裏的外婆

    記得在克難街的眷村裏,雖然是水泥地,可是每個房間地板都不平。家裏的厨房,就是地勢最低,燈光又昏暗的一間。厨房中間是個老舊的方形木桌,四個桌沿都有可摺叠的半圓形木頭邊,往上一扳,正方形的桌子就成了圓形。記憶裏,我們從來沒有用過圓桌子吃飯,因爲桌子剛搬來,有個邊被我玩上玩下玩壞了。那天,我被爸爸罰,站著吃飯。我哇哇哭的不行,那時,外婆幫我盛著飯,要我別哭,用筷子夾菜,呼呼吹涼了之後,一口一口再喂我吃。食物在我嘴裏,我停止了哭。咬好,吞下肚了,我就再大聲哭,眼淚還滴到嘴角用舌頭去舔。哥哥一旁說:“你剛才不是不哭了嗎?”

    厨房是外婆開心的天地。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是一直吃素,鍋碗瓢盆都跟我們的分開放置。外婆沒有讀過書,完全不識字,從小離家,在台灣沒有親戚,所以她會的飯菜做法,都不是食譜上看來的。我稍微懂事才明白,她自己做的菜,都是聽會或是自己揣摩出來的。

    我還小,外婆除了要我幫她買牛奶鷄蛋,其他的菜,她就自己買。她的上海腔,菜市場的人完全不懂,而外婆國語也不行,臺語更聽不懂,所以上市場,就多半是拉著哥哥或是我去。哥哥皮,十次裏只有去一次。外婆因爲很難跟菜市場的人溝通,她有所有那個時代的人的習慣,就是任何買賣,都要討價還價。於是講價的任務,就落在我身上。我小小年紀,就當了上海話翻譯成國語或臺語的翻譯官。外婆講價有時候太狠了,我會先嘀咕她,再很不耐煩的和菜販説價。有的菜販笑笑就不説話了。還有的賣菜的,生氣,把秤頭一扔,不賣了!我又肩負了要吵架的翻譯。而我是個小孩子,只是傳話,當然沒有凶狠的口吻。所以討價還價,多半是輸了。外婆每次覺得不甘心的多付了錢,但是回到家裏,從來沒有責怪我,還會給我多一些葡萄,李子吃,好像安慰我。當我吃了東西,漸漸沒有不耐煩的表情之後,外婆就摸著我的頭,會心的笑了。

    厨房的地勢低,下雨天必定淹水,而且經常雨停了水也不退去。我們無計可施,就索性找到了一些磚塊,隔個幾步放一塊,起碼不會踩到水。現在想到覺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外婆很高興走在磚塊上,她覺得好玩極了!

可愛的外婆,她邊做菜,還會站在磚頭上,清唱我完全聽不懂的小調,像是那個時代的兒歌。有時候她唱著唱著,就居然拿起筷子在碗盤上打起拍子了。那咚咚咚像京戲裏的鑼鼓聲,外婆,就活像個比我還小的小孩子。我那時候不懂,覺得很無聊,搖搖頭就走遠了。如果在今天,我一定會拿個麥克風,把她唱的小調錄起來。拿相機錄下她的淘氣模樣

    外婆非常喜歡糯米做的東西,甜的鹹的她都愛。眷村外面,有時候會有推車推著糬賣。記得那不是沿街,是攤販推著車,車上面放個布袋戲的人像,馬達上下推著,每當噠噠噠的聲音來了,外婆就叫我們趕快把攤販的車攔下。我常常就只穿個内衣内褲,衝到門口,然後再叫外婆出來買。外婆買到了,臉上露出的欣喜,我至今還忘不了。幾次買下來,大家都熟了。賣麻薯的阿公,經常刻意的就在我家門口停留久一點。偏偏有時候,外婆睡着了,那噠噠噠的聲音她沒聽到,我們也不想把外婆吵醒,就任由那噠噠噠,噠噠噠,在門口噠個一下午

    外婆會發明她自己想象的菜,然後要我們嘗。那不是要,其實是逼我們小孩子非要吃一口,而且要說好吃。我們都知道那菜裏沒有肉,所以就想辦法躲。外婆覺得那麽好吃的,我們怎麽會不想吃?所以她會在厠所外面一直等,等到我出來,再一口塞進我嘴裏,還要看到我稱贊那不知道是什麽的菜,真好吃,嗯,不鹹,很脆,好好吃喔不過不要再給我了!

    還記得,外婆背著手,把小美冰淇淋藏在後面要我猜她帶著我和哥哥,到西餐廳裏教我們用刀叉吃東西還有,明明酸掉的豆漿,她硬是說沒壞不要浪費,怎麽勸都不聼就自己喝了一大鍋麵疙瘩說非常好吃,逼我吃的都變成疙瘩了!

    我大學畢業之後要去服役之前,心裏知道或許會分派到外島,也許一待就是兩年,看已經年邁的外婆,就要離開她了,那時候的我,不懂得擁抱親吻,不知道怎麽對外婆表達親昵。離別的心情,讓我忽然想幫她做個什麽事,低頭一看,我立刻去拿了個指甲剪,用力推外婆坐下,然後跪在地上給她剪脚趾甲。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她剪

    當了排長派駐在高雄,有一天我想放假去買個拐杖回去給外婆,記得她說她想要個重一點的,忽然又接到命令要留守,錯過了機會,等到下個可以放假的日子,電報的噩耗就來了

    這時,在厨房,我拿雙筷子俏皮的敲敲碗盤,嗯嗯哈哈亂唱,學外婆,也許她會聽到呢!  

    黑皮忽然汪汪大叫,像是說太難聼,於是,我從回憶裏醒了。

星期五, 8月 08, 2025

老師傅

 老師傅


 

    同學們剛頂著英數理化高分的傲氣進入建中,就遇到了這位穿白汗衫來上課的工藝老師.?工藝課?當然不是考大學需要的課程.可是這老師卻十分認真嚴厲的警告大家不要不當一回事,不然他可是會朝腦袋用力拍下去,甚至讓你不及格可能因此留級的那麽嚴重.

整整一個學期,老師就教大家畫一個陰陽太極圖”,使用的是一支蘸墨水像圓規的鴨嘴筆.他非常嚴格的要求,墨水滲開到紙上,扣分!圓規不是一次轉到半圓的位置,扣分!中間墨色不均匀,銜接上下左右不確實,也都扣分.最難的是,他一一站在座位前面,看著我們動手操作,有時候啪的一掌就拍下來怒駡.同學大家比上數學課都更戒慎恐懼.

我記得他說的很重的一段話:”你們別以爲把數學考滿分進了醫學院就了不起了,你現在工具都拿不好,將來還想拿手術刀?”

這個老師傅,回想起來,他説的當然對.

 

兩年服役當兵擔任排長期間,我曾經帶了一個炮兵排.平常出操訓練,就是保養,擦拭,搬運,分解,組合火炮.練習陣地的位置排列,做到戰時要發射火炮的時候,完全機械化記憶的動作,不慌忙而且迅速不紊亂.

真正的實彈射擊,甚至真正的作戰發射炮彈,比平日的火炮保養,不那麽頻繁,但是那就要靠體力和技術來分高下.

成員當中,有一位測量手,這個職位,必須要背誦非常多的情況數據.因爲靠背誦,我就挑選比較不含糊而且精明的士兵擔任.剛好選到的是一位大學數學系畢業的新兵.平常操練,我不嚴格要求體力上的訓練,讓他安靜的背誦準則裏的條文數字.

有一天,接到即將演習的通知,我開始緊張,認真的翻讀各種軍事準則,雖然我大學畢業,高等微積分都考過及格,但我覺得軍事準則非常困難理解.找到這位測量手,我們徹夜研究那些軍事文件的數據,他驚訝的發現,那些數字,其實就是各種三角函數角度的計算.我們立刻瞭解,在戰場上,最快的測量彈道方向方位,在各種天候地形下,其實不是計算機,而是人,是人的經驗加上準確的記憶.

數字實在太多了,我們研究出一套簡略的方法,就是略取圓周的十幾個角度的數字來背.然後在演習當中,心算綫性接近的方法估算出數值.

討論了半天,連隊裏的士官長來了!

我們對老士官長是恭敬有加的.在台灣,好像他只顧吃飯睡覺,啥事都不理會.但是當年在金馬前綫,老士官長看到偷懶的衛哨兵,他是不客氣的舉起標杆就,駡人一點都不含糊.

老士官長看我們的筆記,哈哈大笑!那樣子,就是笑話我們這群傻乎乎的大學畢業生! 我忍住被嘲笑的不安,虛心的向他請教.

士官長的口氣,就是告訴我們,非常簡單.眯著眼睛看什麽?看太陽光照射垂直立在地上紅白相間的標杆陰影,那陰影的長度在標杆的第幾格,當作角度的基數.測量兵拿出紙筆一算,驚人的發現,真是十分精準.加上背誦,對比更確切.

我當時,記得好像拿出我愛反駁的個性,問士官長,那如果是晚上,或是下大雨呢?

士官長哈哈大笑,:”虧你還是排長!這火炮要在晚上,下雨天打,你先要知道敵人在哪裏?你看的到嗎?是上面誰告訴你要打?你有把握打的準嗎?趕快收拾挖炮坑白天再戰,要不就趕快逃命吧!”

我敲敲腦袋,這老師傅說的太對了!

 

幾年前,去熟識的日本餐廳和老朋友鈴木先生吃飯瞎聊天.他是天生的日本料理高手.用刀極細.我認識他,就是從哥兒們互相吹噓開始,他說他以前是畫家,我說我寫書法.現在他是厨師,我是工程師.各拿各的吹牛比劃.

但是,鈴木先生很感性的說,他學厨藝,完全因爲是他的父親.我以爲,他的手藝是家傳.他立刻說不是.

他承認自己年輕的時候是個在游樂場混的小流氓, 爸爸是當地很有名氣的餐廳厨師.鈴木先生根本不屑厨房的工作,他只顧打彈子,柏青哥天天玩.

忽然有一天,父親突然暴斃.鈴木桑才忽然醒悟,發誓重新做人,要做一個像爸爸一樣,被別人尊敬的厨師.然後開始努力研究各種菜色材料海鮮的做法.

我們同時問對方一個問題:”你收不收徒弟?”

我們同時回答對方:”看情形

然後又同時問對方:”什麽情形?”

你先說

你先説

鈴木先生舉起手上的刀,指向我,意思是,,不然我就

要收學生學寫書法?當然學生本來就會寫字,所以?”

鈴木先生馬上回答:”你看他怎麽拿?”

我非常同意的點頭,立刻説:”你看他怎麽拿刀?”

我們同時舉起大關酒的竹杯子,互相欽佩的看對方.

算年齡,我比他長一歲.但是他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老師傅.

 

這年頭,有了 ChatGPT,再也沒有和長輩請益這回事了.老師傅就是一個形象,也許就會慢慢消失.也其實各行各業都有老師傅,未必年紀老,但是他們的經驗,都是值得記錄的人生故事!

 

星期五, 9月 06, 2024

愛犬黑皮

愛犬黑皮


    
整整兩年了,小黑皮的出現,真是人生的一大驚奇.

    兩年前的八月底,當時還在Covid結束的混沌期,工作仍舊是在家中完成,所有的會議也是從家裏連綫和大家討論.天氣十分炎熱,下午的開會討論心情不免急躁了些.

當時偶爾聽到後院外面像是有小狗的哭叫,我專心工作當中,不怎麽在意理會.但是連續幾次會議,就在輪到我發言的時候,狗吠非常大聲明顯,開會的同仁,聽到我説話,麥克風傳出去的小狗叫聲,頓時一陣爆笑,讓我非常不好意思.惱火之下,會後,握拳走到後院的鄰居家,我不是非常友善的重重敲門,準備一場數落和抱怨.鄰居開了門,知道我的來意,沒有生氣,反而好笑的說,他們正奇怪,我家怎麽養了小狗卻一直不理不睬? 

我一愣,對鄰居,也對我自言自語,?家的小狗?沒有啊!怎麽可能?我沒有養啊? 

鄰居機靈的小女孩,立刻對我招招手,,!我帶你去看!我十分好奇的跟著她走回到我的後院天啊!真的有一個黑黑的小動物, 蜷曲在籬笆和墻壁的角落.

那時有些陰暗,我傻傻的看著那小動物,雖然應該是,但不敢肯定那是不是小狗.我腦袋思索該怎麽辦的時候,鄰居小女孩,毫不害怕的上前就快速的一把把小狗抱了起來給我瞧.我有點勉强的想要接過來,那小狗伸嘴就要咬我手指.我立刻請女孩把小狗放下. 進房間去取出了舊的毛毯,小碗裝水,擺在小狗身體前面.然後請女孩回家,我留著小狗在後院角落裏. 

夜裏,我不時的走到院子裏看小狗的活動.也丟食物給他.他并不膽怯的吃了,喝了,也拉了.我跟家人商量,覺得想辦法找到主人,然後馬上把小狗送還爲先.但是小狗怎麽到後院的?主人是誰? 至今依然是個謎.我跟好友電話聯絡討論,他們多半嘖嘖稱奇之後,勸我在鄰居四周詢問,或是去動物醫院檢查打聽. 

天一亮,我再走到後院探勘.小狗是個小男生,似乎不太怕我了.巡視他躺的四周,根據排泄物來判斷,小狗應該已經待在那裏幾天了.我撓撓腦袋,苦笑自己,,我宅,宅到沒踏出房門,連自家後院都幾天沒走去!這麽幾天的小狗叫聲,就是這個黑黑的小傢伙! 

於是我用毯子包著小狗帶到醫院,醫生掃描全身,發現不到電子晶片,因此完全無法判斷主人是誰,地址何處,然後評牙齒,估計是六個月到一歲的小狗,至於品種,必須用DNA判斷,要驗血,我當時覺得不重要,所以沒馬上做.我這時也才近距離的仔細端詳這小傢伙,全身黑黑的短毛,單眼皮的眼圈裏,眼珠外幾乎看不到眼白.但是牙齒排列整齊潔白完全,胸部以下有一落顔色很純的白毛.在醫院得不到他主人的訊息,護士送了我一條鏈子,我就牽著小狗,失望的帶他回家了.

再度回到他待過的後院方寸土地上,我腦筋裏一直想,怎麽辦? 小狗似乎已經跟我熟悉了,尾巴不再低垂,他也像吃飽了,就有點自由放縱的在院子裏,這裏嗅嗅,那裏聞聞的活動起來.我望著他,心裏面在掙扎,到底把他送去流浪狗收留中心,還是乾脆收養他算了!

我把想收養他的念頭才跟家人說,馬上就是一陣反對.反對的理由也有道理,第一,小狗也許是從附近鄰居家逃跑的,我們如果收留了,被鄰居看到,不就等於偷了鄰人的狗? 我反駁,如果是逃跑,那就非常可能是被毆打凌虐,再説,他的身上沒有晶片,怎麽證明這狗是誰的?更何況他如果不堪凌辱,逃跑到我們家來,我們收養這小狗,是功德一件啊!家人沒有反對,但是無言,也就還是不樂意.

第二個理由,小狗也許走失了.我說,那主人如果疼愛他,這麽多天,應該會從經過的路途四處尋找,我們不妨等等看呢?這也讓家人無言.

最後一個理由,就是小狗是被有心人,丟棄到我們家的.我仔細審視後院,查不到有小狗可以鑽進來的洞口.連塞都不可能.如果能進來,那也一定能出去,而小狗在我們後院待了好多天而沒有離去!雖然隱秘,但是非常有可能從門口附近的矮墻丟進來的.

    我的惻隱之心涌到胸口.看著小狗,繼續掙扎地想.從小在台灣的眷村裏就一直有小狗在家裏養著,我喜歡小狗,又懂得狗的性情,可是我從來沒想到家裏養的小狗,是這種不討喜的全黑的,連眼睛都看不到的混種狗.想象中,白色棕色的,毛茸茸的,暖呼呼的,面帶笑容的可是這黑黑的皮黑皮!這就是你的名字!

    ,看著他的無辜表情,我心軟了!嘆口氣,就這樣,好吧!黑皮,! 我養你!

    我把黑皮摟住,決定收留他,心意已決,我知道家人不説話,是無言的反對.我説好了,這是我的決定,吃喝拉撒加清掃,我負責,我自己全部處理.

    就這樣,黑皮成了我家的一份子.

    我認定了黑皮是被遺棄的小狗,我不覺得是被惡意抛棄的,因爲他原來的主人,不管是誰,一定有難言之處,沒錢了,或是環境實在不允許,選擇了把狗,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方式送給我,我不追蹤黑皮的身世.看著黑皮無辜的眼神,總是把我的憐憫之心帶起來.我已決定,養育黑皮,讓他在我的屋子裏,有個絕對安全栖身之處,他永遠不需要到野外覓食,躲避其他動物的攻擊爭奪,夏天一定有足夠的水喝,冬天不會在寒冷的屋外發抖,晴天可以在後院奔跑,雨天一定有屋簷平安的躲雨.

    有喜愛小狗的朋友知道了,心慌的跟我說,自己過去有十分疼愛的小狗,可是十多年之後,狗老了,走了,非常難過,所以就不敢再繼續養了.

    我心裏沒有説出來的想法是,小狗是個生命,是生命就一定有終結的一天.我自己已經經歷了親生父母親,閉上眼睛氣絕的那一刹那.我不是完全孝子,但是我不負我父母的生我養我.同樣的,小狗的生命最多十五年,常理判斷,都沒有意外的話,我一定會見到黑皮的老去,只要不負他,讓他快樂的過這十多年,無憂無慮的活著,不必生活在街道邊,骯髒的野外叢林,這不就是很幸福的小狗一生嗎?即使他有那不討喜的黑,或是覺得他醜陋,只要能活得好好的,吃飽睡飽,其他什麽都不重要!這雖然是說狗,人,何嘗不一樣?

    我盡是數落黑皮的黑,黑皮的不討喜,其實真實生活上,他一點也不!

    黑皮一點一點的長大,他的忠誠,可以從小地方看出來.每當我提著垃圾袋往門外走,任何時間,黑皮一定立刻起身尾隨著我.壓低身體尾巴,看著我把袋子放進垃圾桶内,轉身回頭,他才再跟著我囘屋裏.這中間的一舉一動,他發揮動物本能,觀察我的四周,有沒有危險,如果有,他低頭靈機探伺的動作,就像是能夠迅速的奔向敵人,來保護我這個主人.

    在家人面前,黑皮是覺得完全安全,毫無防備的.他的耳朵下垂,呵呵伸出大舌頭吐氣.一有奇怪的聲音,發現外面有突然飛來的小鳥,或是籬笆上跳動的松鼠,黑皮雙耳立刻聳起,舌頭縮回嘴裏,兩眼猙獰,露出惡齒,迅速的嚎叫,那聲音就像:什麽東西?滾開我的地盤!

    黑皮還有一個好個性和脾氣.小狗最不願的洗澡,他不喜歡,但是很認命的可以在他身上隨便洗搓.剪指甲他非常害怕,但是也會眼睛閉上般的認命接受折磨.

    很怪的,對任何人,有時候,我有覺得很煩不想搭理的一刻,但是我從來看待黑皮都不覺得厭煩,畢竟我一直有腦海裏抛不掉,黑皮被遺棄的可憐樣.

    黑皮不怕熟人,最近不知是天熱或是地板涼,他大方的四脚朝天酣睡,那模樣,既是可愛又是迷糊的惹我想捉弄他一下.有一天,我索性也倒在地上,對著黑皮的肚子就躺下去,好似把他的身體當作我的枕頭.黑皮居然一點都不躲避的就讓我的腦袋枕在他的身體上!那種暖和,真是説不出來的舒服.

    有朋友知道我的黑皮,然後看到他之後,就有帶責難地說我實在把黑皮寵壞了!爲什麽?因爲他們覺得黑皮已經接近痴肥!我笑笑回答,我自己就愛吃不愛動,什麽人養什麽狗嘛!還有,寵壞,怎麽樣?他就是小狗不是人唄,是人,寵壞了,行爲要負責啊!小狗就是小狗,他的行爲要負什麽責?他不做壞咬人,我需要擔心嗎?

    是吧? 我當然承認我把黑皮寵壞了!我要是把小狗教的好,一聲令下,他就像個奴才一樣,叫他倒下就倒下,裝死就裝死,呵一聲,他馬上就出去咬人了! 朋友,什麽狗有什麽樣的主人,我是那種喜歡使喚的人嗎?

    黑皮是我的愛犬,兩年了,那天我熬不住朋友的勸告,牽著到醫院去給黑皮結紥了.所有報導都說那是對小狗好的一個手術.但是我還是很不忍的把他送進診所.當我再去接黑皮的時候,他的脖子上圍了一個塑膠圈,我凑近了,看到他的眼眶,竟然濕濕的.我忍不住的摟住他,撫慰他,我知道那也許是痛,也許是發現我不見了!

那一刻,我對黑皮輕輕說:你被別人丟了給我,別怕,我養你!就痛這一次,不會有下次了!跟著我,我一定讓你吃吃喝喝,爽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