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月 23, 2026

厨房裏的外婆

 厨房裏的外婆



  雨滴在我的拖鞋上,擡起腿來抖一抖,我吹了聲口哨,小黑皮一下子就從草地衝到我眼前,看他濕漉漉的身子,我居然用我外婆的口音說:“好尬!阿拉囘厨房裏箱!”

    我低頭冥思,想念當年在厨房裏的外婆

    記得在克難街的眷村裏,雖然是水泥地,可是每個房間地板都不平。家裏的厨房,就是地勢最低,燈光又昏暗的一間。厨房中間是個老舊的方形木桌,四個桌沿都有可摺叠的半圓形木頭邊,往上一扳,正方形的桌子就成了圓形。記憶裏,我們從來沒有用過圓桌子吃飯,因爲桌子剛搬來,有個邊被我玩上玩下玩壞了。那天,我被爸爸罰,站著吃飯。我哇哇哭的不行,那時,外婆幫我盛著飯,要我別哭,用筷子夾菜,呼呼吹涼了之後,一口一口再喂我吃。食物在我嘴裏,我停止了哭。咬好,吞下肚了,我就再大聲哭,眼淚還滴到嘴角用舌頭去舔。哥哥一旁說:“你剛才不是不哭了嗎?”

    厨房是外婆開心的天地。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是一直吃素,鍋碗瓢盆都跟我們的分開放置。外婆沒有讀過書,完全不識字,從小離家,在台灣沒有親戚,所以她會的飯菜做法,都不是食譜上看來的。我稍微懂事才明白,她自己做的菜,都是聽會或是自己揣摩出來的。

    我還小,外婆除了要我幫她買牛奶鷄蛋,其他的菜,她就自己買。她的上海腔,菜市場的人完全不懂,而外婆國語也不行,臺語更聽不懂,所以上市場,就多半是拉著哥哥或是我去。哥哥皮,十次裏只有去一次。外婆因爲很難跟菜市場的人溝通,她有所有那個時代的人的習慣,就是任何買賣,都要討價還價。於是講價的任務,就落在我身上。我小小年紀,就當了上海話翻譯成國語或臺語的翻譯官。外婆講價有時候太狠了,我會先嘀咕她,再很不耐煩的和菜販説價。有的菜販笑笑就不説話了。還有的賣菜的,生氣,把秤頭一扔,不賣了!我又肩負了要吵架的翻譯。而我是個小孩子,只是傳話,當然沒有凶狠的口吻。所以討價還價,多半是輸了。外婆每次覺得不甘心的多付了錢,但是回到家裏,從來沒有責怪我,還會給我多一些葡萄,李子吃,好像安慰我。當我吃了東西,漸漸沒有不耐煩的表情之後,外婆就摸著我的頭,會心的笑了。

    厨房的地勢低,下雨天必定淹水,而且經常雨停了水也不退去。我們無計可施,就索性找到了一些磚塊,隔個幾步放一塊,起碼不會踩到水。現在想到覺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外婆很高興走在磚塊上,她覺得好玩極了!

可愛的外婆,她邊做菜,還會站在磚頭上,清唱我完全聽不懂的小調,像是那個時代的兒歌。有時候她唱著唱著,就居然拿起筷子在碗盤上打起拍子了。那咚咚咚像京戲裏的鑼鼓聲,外婆,就活像個比我還小的小孩子。我那時候不懂,覺得很無聊,搖搖頭就走遠了。如果在今天,我一定會拿個麥克風,把她唱的小調錄起來。拿相機錄下她的淘氣模樣

    外婆非常喜歡糯米做的東西,甜的鹹的她都愛。眷村外面,有時候會有推車推著糬賣。記得那不是沿街,是攤販推著車,車上面放個布袋戲的人像,馬達上下推著,每當噠噠噠的聲音來了,外婆就叫我們趕快把攤販的車攔下。我常常就只穿個内衣内褲,衝到門口,然後再叫外婆出來買。外婆買到了,臉上露出的欣喜,我至今還忘不了。幾次買下來,大家都熟了。賣麻薯的阿公,經常刻意的就在我家門口停留久一點。偏偏有時候,外婆睡着了,那噠噠噠的聲音她沒聽到,我們也不想把外婆吵醒,就任由那噠噠噠,噠噠噠,在門口噠個一下午

    外婆會發明她自己想象的菜,然後要我們嘗。那不是要,其實是逼我們小孩子非要吃一口,而且要說好吃。我們都知道那菜裏沒有肉,所以就想辦法躲。外婆覺得那麽好吃的,我們怎麽會不想吃?所以她會在厠所外面一直等,等到我出來,再一口塞進我嘴裏,還要看到我稱贊那不知道是什麽的菜,真好吃,嗯,不鹹,很脆,好好吃喔不過不要再給我了!

    還記得,外婆背著手,把小美冰淇淋藏在後面要我猜她帶著我和哥哥,到西餐廳裏教我們用刀叉吃東西還有,明明酸掉的豆漿,她硬是說沒壞不要浪費,怎麽勸都不聼就自己喝了一大鍋麵疙瘩說非常好吃,逼我吃的都變成疙瘩了!

    我大學畢業之後要去服役之前,心裏知道或許會分派到外島,也許一待就是兩年,看已經年邁的外婆,就要離開她了,那時候的我,不懂得擁抱親吻,不知道怎麽對外婆表達親昵。離別的心情,讓我忽然想幫她做個什麽事,低頭一看,我立刻去拿了個指甲剪,用力推外婆坐下,然後跪在地上給她剪脚趾甲。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她剪

    當了排長派駐在高雄,有一天我想放假去買個拐杖回去給外婆,記得她說她想要個重一點的,忽然又接到命令要留守,錯過了機會,等到下個可以放假的日子,電報的噩耗就來了

    這時,在厨房,我拿雙筷子俏皮的敲敲碗盤,嗯嗯哈哈亂唱,學外婆,也許她會聽到呢!  

    黑皮忽然汪汪大叫,像是說太難聼,於是,我從回憶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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